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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珈山的灵魂们(一)

quote from http://blog.sina.com.cn/ranking1

我曾不止一次怀念武大,那样的武大,拥有辜鸿铭、熊十力、黄侃、朱光潜、闻一多、郁达夫、沈从文、叶圣陶、竺可桢、查谦、刘道玉等诸多令人神往的名字的武 大。我深深的想念那些曾在珞珈山上流转的美丽思想,以及因为他们而留下的有关武大的故事,所有的光辉与荣耀、悲壮与衰落、诗意与自由……我总是感到巨大的 遗憾,为那些我错过的成就了这所大学的灵魂们。

然而,当我回望我的大学生涯的时候,当我细数出如下这些名字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无限的荣幸、满足和安慰。因为他们,我有充足的理由使自己相信,在我们这个 人文精神和情怀匮乏的时代,学术现状混乱不堪的时代,我所成长的这所大学仍然顽强而优雅的活着。她始终拥有继承了武大精神的优秀魂灵,薪火相传不只是一个 遥远的传说。我真诚的感谢我的大学和老师慷慨赠予我的所有知识、思想、感动和力量。

邓晓芒——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

第一次见到邓晓芒是在教一,一间十分破旧的教室,晨起的阳光从窗子泄下来,映照着飞舞的灰尘。透过阳光和灰尘,我看见这位略显消瘦的教授,他正在讲二律背 反。从那节课开始,我爱上了邓晓芒和康德,从纯粹理性批判到实践理性批判,一听就是三年。康德的文字是晦涩的,但邓晓芒的声音就像是一把钥匙,他只是那么 慢慢的把内容读出来,只是因为他的断句和重音,就能开启康德批判哲学的秘密之门。邓晓芒的课节奏很舒缓,一次课就那么一两段,细致的讲解、耐心的回答学生 提问,嘴角总是挂着浅浅的笑,偶尔也自我调侃和自我批判。

我很喜欢他上课的地点,教一、教三、标本馆,都是最简陋的教学楼,离我的住处也较远,常安排在大家正放松的周末,这些无疑可以满足我对于“求知”的想象和 虚荣。像我这样的旁听生不少,邓的宽和让我们觉得自己是受欢迎的。哲学院很多老师的课常常会因为听课人数超过预期而不得不另换教室。曾遇见有学生每周专门 从长沙飞来武汉,只为听邓的课。我偶尔在课上提些幼稚的问题,他总是给予同样郑重和细致的分析讲解。

邓除了讲德国古典哲学专题以外,也讲授如哲学史方法论这样的课,每次一个主题,常是他的某篇论文。在学校的讲座也不少,他对于社团的邀请从不刻意回绝。他 乐意传授给我们思想,他首先启蒙了自己然后引导他人自我启蒙。他自称害怕与人交道,有着一个可爱的人应有的羞怯。但在思想上邓晓芒却是果决的,他对中国传 统文化的批判几乎称得上刻薄,也积极回应各种学术争论。包括他的文学评论,即便他理解那些作家的局限,但行文却从不保留任何含情脉脉的暧昧态度,总是一针 见血的直指作品和文化中最深刻的缺陷。

我曾因一次偶然的机会去过邓晓芒的家,上来便迫不及待的请求去看看他的书房。印象里大多数的文学家或思想者,是忌讳别人看自己的书架的,因为那样他们的思 想来源将暴露无遗。但他愉快地答应了。邓的书房除了窗子和门,其余墙面全是与楼层通高的书架,是他特别定做的,还放着个专供取上层书籍的梯凳。地上也是堆 放的一摞摞书。我想,一个学者的书房就应当是这样吧。不过邓坦承其实多数书他并没有读,仅是需要的时候作为资料查阅。我很是羡慕他的女儿,可以继承这么多 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家族藏书。

同样很偶然的,因为一个朋友发现邓晓芒和作家残雪在下乡插队、当搬运工等经历上的雷同以及原名的相似,我才得知邓和残雪居然是兄妹。之前尽管知道邓晓芒把 残雪放在了当代中国文学的巅峰之处,残雪也常转载邓的文章,但只觉得是两个相互欣赏的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从未怀疑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下子他们成了兄妹, 顿时觉得我和曾经遥远残雪之间也隐约有了某种较为亲近的关系。残雪说她很小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大面积大面积时间的发呆,我总在想,那个时候作为哥哥的邓晓芒 在做什么呢?他是忙着干活还是也在同一个院子的另一个角落发呆?他们都没有一起玩吗?一个家庭中的两个那么特别的人,相互之间究竟有多大程度的影响呢?现 在的他们见了面谈论些什么呢?探讨思想还是聊些琐事?

同样的惊讶出现在盟盟身上,这个被称作是中国最优雅的沙龙女主人的女人,其人格魅力和思想魅力让很多我所尊崇的男性在她死去的时候写下真挚而华美的悼念文 章。邓晓芒称盟盟为“奇女子”,是“唯一既能够漂亮地谈哲学又能够漂亮地做女人的女性”。拥有如邓晓芒、刘小枫这样众多朋友的友谊和怀念的死亡是隆重的。 从他们的叙述中可以看出他们与盟盟之间相互的亲密、尊敬与热爱。盟盟总是能聚集一批喜爱艺术和哲学的人。可我身在武汉,却从未在盟盟活着的时候见到她或了 解她,这个被认为以后不可能再有的优秀的女人。

我们总是遇到很多人,每个人都拥有一个世界。有些丰盛的世界曾离你那么近,你甚至曾偶然地从那个世界的门缝中瞥见它的样子,但是,我们往往没有机会或者因 胆怯和懒惰而丧失机会进入那里。我们总是与很多很多美丽的世界擦身而过,甚至还常常对此一无所知。然而,我仍旧心怀感激,只为我在那些优雅的世界门前停留 时的惊鸿一瞥。

所以我首先写下邓晓芒教授,写下他带给我的他自己的世界和其他人的世界,我将永远铭记他给予我的思想的冲击,铭记他为我开启的理性、自由意志与可能性。是的,永远记住,晓芒,晨初的太阳,以思想的光束为世界和我照明的,明亮但并不刺眼的光芒。

张星久——穿越喧嚣的那份宁静

张星久老师是研究政治学的,政治总要关注现实,并不美丽的现实,所以张星久老师的眼睛里总是印满深切的忧虑。然而真正致力于做学问者又必得远离现实超越现实之功,于是他的授课言语便具有了超越于俗世喧嚣的诗性和美感。

我是极爱张星久老师的。他就像一位与我有很多相似点的朋友,我不断从他的讲课中发现我们共同之处,比如同样喜爱的学者,认为不错的小说,或者相似的困惑。 这让我感到难得的亲切和平等。张星久老师热爱文学,他曾列过一份“时髦的书单”,其中涵盖他所喜欢的中外小说、回忆录、史学美学著作、政治思想类著作等。 他热衷于将政治学和文学视角综合在一起,如同奥维尔、赫胥黎的作品那样,还有我们同样喜爱的刘小枫。无怪乎张星久老师总是能很敏锐的从任何作品中把握出其 中反映的政治思维。比如他认为《白鹿原》是当代新儒家的文学解释,是以保守主义的姿态,对革命是如何作为外来强加的事物被下层民众接受作了悲剧化的叙述, 证实所谓主义不过是被建构和制造的。如此等等我顶多是隐约有所察觉的东西总是被张星久老师清晰的解读出来。

其实,在对文学作品的关注上,他和邓晓芒老师是相似的。然而又如此不同。张老师更像是俄罗斯的文学,充满了对小人物的同情和对人性的理解,自有一种悲悯的 情怀。而邓晓芒则是苛刻的,用类似于德意志的抽象和冰冷的理性,像解剖师一样解读作品和人性的缺陷,当然,这或许是另一种悲悯。我想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对 比。邓晓芒研究哲学,待人宽和,与世无争,但在学术上却意见分明,有着自己绝对的坚持,几乎是一个思想的暴君。而张星久老师研究的虽是表面上更具暴力感的 政治学,却常在综纳百家之言后显得不知所措,并对历史和学术中的各种人、事件、思想的内在矛盾和自身限制抱以理解和敬意。

当然,张星久老师同样有他的决绝。例如他批判我们传统文化的文人,要么彻底和现实打成一片,要么集体失语自我阉割,或者就是一有机会就精神撒娇,比如魏晋 人士那种大自由、大拒绝式的极端的浪漫与狷狂。他拒绝极端,他常说中间路线其实是最难的。我想这是一个政治学者的特点,也许是限制,即非常注重行动的力量 和现实的效果。所以张星久老师推崇孔子的亦是我们校训中的“弘毅”精神,他感动于孔子的悲壮,那种任重道远的情怀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当然,对于这 一点,张星久老师同样有深刻的反省。他承认终极价值理念和政治实践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价值与手段之间往往存在着必然的矛盾冲突。他同样认为学以致知而 非致用。其实他本身就是一个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学者。他当然认为学术应当疏离于现实,不为救国救世,甚至也不为真理,因为那可能引发攫住话语权的佞妄。 但他也常常反问,真的就应该就能够放下现实吗?所谓学术之纯粹是否只是一种不必要的洁癖?他不是也崇敬孔子那行动的力量吗?他对于这些问题的回答是模糊 的。关注现实与超越现实,我想这或许是所有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人都结不开的心结吧。然而也恰是他的这种矛盾性最能打动我,他身上的那种道家的不合作和儒 家的敢担当,自有一种优美又悲壮的气质。

我因为修政治学与行政学的双学位课程而结识张星久老师。他教授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和中国近现代政治思想。我常常是逃了我的专业课去听。在我做兼职的那段时间 总是会在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才从汉口回来匆匆赶到,鲁莽的闯入教室。我偶尔请教他问题,甚至是有关我的主修专业,我总是很期待他的政治学视角。课间课下他总 是被很多好问的同学围着。印象很深的是一位中年女士,她经常为了交流而等到很晚。她家住南湖,每次课要骑半个多小时自行车过来。有一次她也是等到了最后, 略带犹豫的对张星久老师表达了她真挚的敬仰之情。随后拿出一张纸笺,说是写给张老师的一首小诗,但并无他意,只是叙述了认识张老师的经过和听他讲课的感 受,同时赠诗也表示对他所带给她的所有启发的感谢。张星久很不好意思的接受并表示了他的感谢。我想他们的内心此时必定都有着最动人的喜悦。这是我在武大看 到的师生之间最美丽的故事之一。武大的优雅便是依赖于这些美丽的故事活着。

张星久老师也是山东人,这使我对他更增一丝亲切感,也令我更深地体察到齐鲁文化下的那份方正朴实。那是山东人特有的纯朴。那种纯朴让你觉得他只能是政治学 者而不会是什么政治家。记得有一次受朋友之托邀请他做讲座,之前那位朋友遭受了其他老师或真有事或不愿意或摆架子的许多次拒绝。但当我刚对他说了第一句想 请您做场讲座的时候,他已很自然的回答,好啊,什么时候?他的开敞和质朴令我心生崇敬,也让我觉得无论同他说什么,事先的忐忑不安都是那么滑稽可笑,甚至 连过分慎重的考虑措辞都成为对那份真诚的侮辱。最后一堂课结束之后,我向他请教毕业论文中有关后现代政治思想的某些问题,他坦承自己对此领域并非十分熟 悉,只能以现有知识给我建议。最后,我在教五门前向他告别,在我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突然叫住我,问是否能在论文完成后在他的邮箱放一份,他很感兴趣。 我受宠若惊的答应了。然而惭愧的是我直到现在也未兑现当初的诺言。因为文章完成的过于粗糙,连我自己都感到失望。后来虽得知我的论文居然取得全系毕论最高 分,便想或许可进一步修改之后再拿给张老师看,但终因懒惰而拖至今日。

尽管有如此遗憾,但张星久老师对现实世界的使命感和超越现实之上的那份宁静,早已成为我心目中的典范,并在我未来漫长的做人和做学问的道路上,不断给我提示和力量。

尚重生——嬉笑怒骂下的疼痛

我对尚重生老师的印象是一幅在别人看来有些不可思议的画面:一个被自己内心折磨的男子再也无法保持正常的生活了,便跑去一片高高的山坡,山坡上有一棵大 树。他对这大树踢打、喊叫,背靠着树干痛哭,然后对着树上的小洞断断续续的诉说自己的疼痛和愤怒。之后慢慢的平静下来,然后换上无所谓甚至带有挑衅的微笑 的脸孔,继续生活。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就是我印象中的尚重生。这其实也是很多其他人。甚至是我自己。只是,尚重生有着更大的顽强和更多的脆弱,于是他泄漏了人所共知的有关人 生多么无奈的秘密。我总是感到他轻松调侃背后的沉重和压抑,我总是担心他会不会在某个时候失声痛哭起来。当然这一切疑虑可能仅仅是我自以为是的猜测和想 象。但我同时又的确相信这一切不只是我的猜测和想象。对这一切如有失言,希望能够得到尚老师的谅解。

尚重生老师是我在大学早期接触较多的一位老师。他教授政治社会学的专业课。参考教材是毛寿龙的书。毛寿龙是一位很敢说话的学者。尚老师也是。他很尖锐,即 便是在学院的学术沙龙上,他也总是毫不留情的批驳其他老师的观点。这也是他的公选课受追捧的重要原因。然而,我私意以为,跟他的专业课含金量比起来,他对 待选修课的态度是很敷衍的。单凭他从自己的信息储备库中调出一小部分内容,便可临场发挥出颇具可观赏性的讲述。他对专业课显然更用心一些,教授也更系统、 更专业、更深刻。尽管我有时会感觉到他的状态失常,讲课草草了事,便怀疑他是不是又遇到什么烦心事。在武大任教,遇上烦心事的几率比别处大的多得多。而政 管院的每位老师,还会隔三差五的被国家安全局找上。尽管自称早已被训练出对各类社会病毒的超强免疫力,但尚重生并不是真的能够对一切都释然的人。同他讲 话,你总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胸中憋闷的戾气。学哲学容易悲观,学政治容易愤怒,这两者都在他性情上留下了印记。

尚老师其实是非常乐于和同学交流的,他面对所有的问题都不掩饰自己的观点和所知。他授课时也让你觉得他有着发自内心的愉悦。然而他却说,他并不相信教化, 人是无法被教化的。这令我万分惊讶。可教育是你的职业啊,我说。他却仍旧坚持自己的观点,并以一位同自己关系亲密的人的经历作为辅证。他的言语中不时透露 出对工科生、大学女生和成教生的歧视。身为工科女生的我曾为此询问过他,他否认了对工科学生和女生的嘲讽是有意的。但承认对成教生确有偏见,因为曾有一名 女生抱着猫还是狗去上他的课。类似于这样的例子还很多,他貌似看透了生活,却又总看不惯生活。再如他在一次讲座中剖析了真正爱情的内涵之后,又说,但是, 你们不要对现实中的爱情奢望太多,你的爱人根本不可能既是情人又是妻子又是知己甚至还是母亲女儿什么的。他总是习惯从身边的现实中找出令人失望的事情为 例。我能够理解他的很多失望,譬如对女性的,我也并不认为他的女同事,即那些教我们政治理论公共课的女老师善于展现女性的魅力和智慧。然而我又并不赞同他 的悲观,与实然相比,我更相信那个应然的世界。在此也做个对比,与努力活在可能的世界中的邓晓芒不同,尚重生是陷在现实里的。

如果纵观整个大学生涯,尚重生对我的观念的影响并不算大,但他曾深刻的影响了我的行为,并改变了我的部分经历。我想我和Su都不得不承认,我们最初产生塑 造工学部人文氛围的愿望,几乎完全来自听尚老师讲课和讲座的感染。我因此而参与了学院的竞选,并让Su负责讲座。又很巧合的张院长也有类似的想法,这便产 生了后来的“同一地平线”。Su在一年里做了20多场讲座,专业类和人文类各占一半,这也算一个小小的奇迹。尚老师是我们最早相中的主讲人,早到那时我们 都还没有组织讲座的权力,只是两个到处蹭课的小丫头。最后,Su是在马上隐退的时候终于邀请了尚重生,他像兑现对老朋友的承诺一样答应了那次讲座。看得 出,尚老师是很欣赏Su的,看她的眼神都比对他人多一份关切。即便是遇见我,问及的人也总是Su。不知道多年之后,他是否还有印象,那两个总是一起听遍了 他所有课的女孩?

事实上,由于年代“久远”,如今的我对尚重生老师的印象也已经相当模糊了。但没有关系,一切倾听、对话和故事,都像种子一样已经种在我的历史之中。尽管我 并未察其踪迹,但早已萌发的它们一直和其它种子一并在我体内生长,并因此成就现在的和未来的我。就像我们最初因为尚老师而产生的在武大工学部普及人文精神 的愿望——最终我们发现工学部的氛围从未因我们的努力而有所改变,它依然像工科院校依然像生活区。然后我又看见后来的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努力。依旧看不出任 何改变。但是谁知道呢呢?一场讲座、一堂课、一本书的积累,很可能已经在某些和我一样的人心中种下了人文价值的种子。它们并没有无处不在地弥漫在这个大环 境的空气里,但却在很多个体的体内扎根,并终将影响这些个体的生命。

感谢他们,为我们种下了这些种子的人。

李工真——最具教授气质的教授

李工真教授是我见过的最像教授的教授,以至于我觉得称他“李工真教授”后面的“教授”二字纯属多余,完全就是同义反复。所以,原谅我的不敬,以下我直接称呼他李工真。

李工真的选修课我前后共听了三遍。至今未有其他老师对我能有如此的吸引力。当然,每年他讲的其实都差不多,就连笑话都是一样的。但我就是喜欢听,甚至是需 要听。我需要有人不断地提醒我:大学的老师都是这么有趣的。当然并非所有的老师都这么有趣,所以我只能不断的去听李工真,年复一年地看他展现教授的气质和 解读大学的精神。只要有他的存在,我便不会对大学失望。

第一次听李工真讲课,我就断定他就是那个百分百符合我对教授角色想象的人。长得像麻杆一样瘦高,声音洪亮清晰,但要带一点小小的口音,以标明自己语音的独 特性。讲到兴处脸上眉飞色舞,身上手舞足蹈。忧愤之时表情做痛心状,或直接拍案,并允许脏字蹦出,酣畅淋漓的发表完自己的观点,在众学生的掌声中做下小小 的陶醉,便立马继续语出惊人。课堂高潮迭起,同学们拍红了巴掌,而老师则在不知不觉地完成了他的传教。每次授课结束,离去的同学都既感到满足又意犹未尽, 但都毫无例外的情绪激动、斗志昂扬。李工真和他的课就是这样的。曾有某生带着白酒和酒鬼花生上他的课。是的,李工真的课值得你用任何方式去享受。

第一遍听李工真的课还是在教三。教三断电时间较早,于是常常有这样美好的情景发生:李工真正在讲课之时,突然灯熄灭了,然而讲课声并没有因此而中断,依然 抑扬顿挫,依然慷慨激昂。他的最后一课便是这样,我们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听他背诵了那篇著名的爱因斯坦在普朗克生日上的发言。他以一种深情的、带着对父亲的 敬重之情和对学生的教导之心的语气,完成了他的谢幕演讲。最后,掌声雷鸣,并且延续许久。后来他的课换了名字并换到教四,课时数也时长时短,但内容基本上 是一样的,并且毫不例外的,都是以《探索的动机》这篇讲稿结尾。我上过他世界史的专业课,或许是课开在下午的缘故,同学们都低着头,死气沉沉。我认为他讲 的仍旧是非常好的,尤其串联各类历史事件的方式十分独到。然而同学们都没什么反应,他们并不珍惜听课的机会,于是他也无法像在公选课上那样兴奋。有些人是 适合在书斋研究或小圈子交流的,但李工真就是适合隆重的场面,适合在众人面前表演他的才华。

其实,我最爱的是听李工真讲武大的往昔,那些遥远而亲切奇人轶事。从建校开始,到迁校乐山,到辉煌的顶峰,再到文革之殇,直至衰败。可爱的叶雅各先生,敬 爱的王世杰校长,豪放的曾昭伦大侠,高风亮节的桂质廷教授,珞珈三女杰,哈佛三剑客,五老八中,武大世家,那位打扮得最漂亮的盲人妻子,每天一起去早点摊 吃馄饨的恩爱夫妇……我是那么热爱那些故事,我甚至想象李工真是我的叔叔或者爷爷,可以不厌其烦的为我讲述他们。很多故事是需要代代相传的。李工真生在武 大、长在武大并任教于武大,他熟知武大的每一段历史,熟悉他父辈那些教授的生活细节,他的记忆浓结了如此丰富的爱与痛。他可以告诉你那么多关于武大的片 段,它们气韵恢宏,它们回肠荡气。

我常常想,正是这些故事而不是什么别的支撑了李工真的骄傲。是的,他张扬着一种区别于其他收敛气质的教授的骄傲。他似乎时刻都在准备着呈现一位博学多识、 阅历丰盈者应有的风采,并让所有人在他的言谈举止中领略他睥眙四方的优越感。然而他仍旧是朴素的。这朴素可察自他的衣着和他破旧的自行车,但终究源于他朴 素的内心——他说他的讣告上不要其他的任何头衔,而仅保留“武汉大学教授”这唯一令他感到自豪的称谓。

呜呼!如此热爱之心,怎能不让吾辈为之感动。我曾以难以自制的敬仰之情,在他要求表述对公选课意见的考试中写下对他个人的仰慕。但那次课我最终没有得到成 绩,尽管我相信并不是由于我写了一封类似“情书”的答卷的原因,因为以李工真的性格也是绝不可能亲自阅读那些答题纸的。只是这让他错过了唯一能对这一切有 些许印象的机会。所以,直至如今,并且从此以后,他都会对我和我的爱戴一无所知。

然而也罢,这并不会削弱我对李工真老师的景仰,就像无论如何我们都会以源源不绝的热情热爱这个世界,尽管世界万物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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